武侠 · 14分钟
盲锋
2026-08-08 · 装置·悬念悬置 种子·瞎眼琴师弹完一曲,座中少了一人
雨下得紧,把“听雨轩”的木招牌拍得噼啪作响。檐下的灯笼被风扯得东倒西歪,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琴师案头的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。
琴师姓盲,没人知道他的本名,连这听雨轩的掌柜也只唤他“盲先生”。他坐在角落的藤椅上,手指枯瘦,指节粗大,像几截埋在地底的老树根。他的眼睛蒙着一块黑布,但那黑布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视之物,只是两块凹陷的、浑浊的空洞。
今晚的客人不多。
一共七个人。
盲先生拨动琴弦,声音很沉,像钝刀刮过粗陶。曲调是《广陵散》的变调,凄厉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平稳。
第一位死者死在二楼的茅房。
第二位死在楼梯转角。
第三位死在琴师身后的屏风后。
……
盲先生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,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。每弹一个音,屋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。
“盲先生,这曲子……”坐在我对面的赵三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声音有些抖,“怎么听着让人心里发毛?”
盲先生没有理他。他的头微微偏向左侧,仿佛在倾听什么。
“我在问话。”赵三爷提高了嗓门,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盲先生终于停下了手。
“赵三爷,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刀出鞘,会惊了客。”
“我他妈——”
话没说完,赵三爷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咕噜声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胸口插着一支琴弦。
那根弦是从盲先生手中的古琴上崩断的。
细若游丝,却快如闪电。
赵三爷瞪大了眼睛,想说什么,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。他向后倒去,撞翻了旁边的桌子。
屋里的另外五个人愣住了。
“杀人了!”有人尖叫。
“抓住他!”
但盲先生没有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手指轻轻抚摸着琴弦的断口。
“还有三个。”盲先生淡淡地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还有三个。”盲先生重复了一遍,“赵三爷是第四个。还有三个。”
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盲先生抬起头,虽然看不见,但所有人都感觉他在看着他们,“我只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曲子弹完。”
盲先生重新开始拨动琴弦。
这一次,曲调更加急促,像暴雨砸在瓦片上。
“跑!”
有人喊了一声,转身冲向门口。
但门已经关上了。
不是被风吹上的,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锁上的。
“是谁?”
“不知道!”
“把他给我找出来!”
五个人分散开来,在昏暗的灯光下搜寻。
盲先生继续弹琴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跑向门口的那个人倒在了地上。
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根琴弦,琴弦的另一头,连在盲先生的指尖。
盲先生轻轻一扯。
那人的头颅便歪向一边,断气。
“还有两个。”盲先生说。
剩下的三个人互相看着,眼里满是恐惧。
“是你干的吗?”其中一个人问。
“不是。”盲先生摇头,“我只是弹琴。是你们自己死的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另一个人拔刀冲向盲先生。
但刀还没挥下来,他的脚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。
“啊!”
他摔在地上,后脑勺撞在桌角上,当场毙命。
盲先生没有看他。
他的手指依然在琴弦上跳动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盲先生说。
只剩下两个人了。
盲先生和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。
女子叫阿宁,是这听雨轩的琴娘。
阿宁没有动。
她看着盲先生,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盲先生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会死。”
阿宁笑了笑。
“不是你会死。”她说,“是我会死。”
盲先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赵三爷、刘五、还有刚才那两个,”阿宁指了指地上的尸体,“他们不是我杀的。”
“那是谁杀的?”
“是这屋子里的人。”阿宁说,“或者说,是这屋子里的‘东西’。”
盲先生皱起眉头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的。”阿宁站起来,走到盲先生面前,“你弹的不是《广陵散》。”
盲先生沉默了。
“那是《招魂曲》。”阿宁说,“你是在召唤他们。”
“召唤谁?”
“召唤那些已经死在这里的人。”
盲先生终于抬起头,虽然看不见,但阿宁感觉他在笑。
“你从哪里听说的?”
“从我师父那里。”阿宁说,“师父说,这听雨轩建在一座古墓上。古墓里埋着七个冤魂。每逢雨夜,他们会出来弹琴。”
“所以今晚是雨夜?”
“所以今晚是祭日。”阿宁说,“七年前的今晚,这听雨轩死了七个人。你是第七个。”
盲先生叹了口气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盲先生点头,“所以我才来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要来这里?”
“为了结束。”盲先生说,“这曲子,我已经弹了七年。”
“七年?”
“七年前,我就是瞎的。”盲先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那时候,我也以为自己是弹琴的。后来我才发现,我是被琴杀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眼睛,是被琴弦割瞎的。”盲先生淡淡地说,“那根琴弦,就缠在我的眼眶里。”
阿宁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盲先生笑了,“我不是鬼。我只是……一个被困在曲子里的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弹?”
“因为不弹,就出不去。”盲先生说,“这曲子,是我的牢笼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,牢笼要破了。”
盲先生猛地拨动琴弦。
这一次,声音不再是凄厉,而是尖锐。
像是一根针,刺破了空气。
“啊——”
阿宁捂住耳朵,感觉头痛欲裂。
“停下!”她喊道。
“不能停。”盲先生摇头,“停不下来。”
他的手指开始流血。
琴弦割破了他的手指,血顺着琴弦流下来,滴在琴身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宁惊恐地看着那些血。
“命。”盲先生说,“我的命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我要把这曲子,弹完。”盲先生说,“然后,我就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盲先生笑了笑,“也许去阴间,也许去阳间。总之,不再是这里。”
阿宁想跑,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,动不了。
“你也走不了。”盲先生看了她一眼,“你是这曲子的最后一个听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曲子结束,听众必须留下。”盲先生说,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我不听!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盲先生加快了速度。
琴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乱。
像是一场暴雨,席卷了一切。
阿宁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她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七具尸体。
七张脸。
都是七年前死在这里的人。
他们围着她,看着她,不说话,只是笑。
“欢迎加入。”其中一个人说。
阿宁想尖叫,但发不出声音。
她看见盲先生站了起来。
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再见。”盲先生说。
然后,他消失了。
琴声也消失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阿宁一个人。
还有七具尸体。
不,是八具。
加上她。
阿宁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胸口也插着一根琴弦。
她笑了。
原来,她也是琴弦的一部分。
雨还在下。
听雨轩里,再也没有人弹琴了。
但偶尔,在雨夜,如果你路过这里,你会听见琴声。
那是盲先生在弹《招魂曲》。
他在等下一个听众。
一个能听完整首曲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