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侠 · 12分钟

盲弦

2026-08-09 · 装置·局部留白 种子·瞎眼琴师弹完一曲,座中少了一人
瞎眼琴师弹完一曲,座中少了一人。 炭火盆里的火正旺,劈啪响了两声,溅出一星火星,落在青砖地上,很快熄了。琴弦的余韵还在梁柱间游荡,像一条没入暗处的蛇。 我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张空出来的椅子。 那把椅子是榆木的,椅背上挂着一件青布外袍,袖口处绣着一个极小的字。看不清是什么字,布料太厚,针脚太密,灯光又黄,只能看出是个方方正正的轮廓,像是"渊",又像是"澜"。 琴师的手指还按在弦上,停了三息,才缓缓松开。 他是个瞎子。眼窝深陷,眼皮耷拉着,遮住了里面什么也没有的东西。可他的脸转向那把空椅子的方向时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松了一口气。 "弹得好。"有人说了句。 声音是从桌子那头传来的,我看不清说话的人。宴席上点了十二盏灯,光线昏黄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模糊。 我数了数,原本该有十三个人。现在座中少了陆某人。 陆某人坐在琴师对面,是这顿饭的主人。他身材瘦长,说话时总爱用拇指摩挲酒杯的杯沿。今晚他没来。 琴师又弹了一曲。 这次曲子更慢,弦音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。 我注意到陆某人座位上的茶具——一只青瓷茶盏,盏里还剩半盏冷茶,茶面上漂着一片茶叶,纹丝不动。茶盏旁边是一双竹筷,筷子尖朝内,摆得笔直。 筷子是新的,竹皮还没褪尽,泛着淡淡的黄色。 我想起陆某人的习惯——他吃饭时筷子永远摆得不对,筷尖朝外,像是随时准备起身。 可今晚这双筷子,摆得端端正正。 琴师弹到第三首曲子时,有人咳嗽了一声。 那声音很轻,像喉咙里卡着什么。我转头看去,是坐在陆某人左侧的那个人。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,面容普通,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。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陆某人空着的座位,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两颗嵌在肉里的黑石子。 "陆兄还没来?"灰衫人问。 没人回答。 琴师的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,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。 "曲子弹完了。"琴师说。 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念一句早就背好的台词。 "弹完了。"灰衫人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某种我不理解的释然。 宴席上的人开始散场。 有人起身,有人道别,有人把酒杯里的残酒一口灌下。我坐在角落里,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。 陆某人的座位始终空着。 青布外袍还挂在椅背上,袖口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 我站起身,走到那把椅子前。 外袍的质地是上好的杭绸,摸上去凉丝丝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袖口内侧,我借着灯光仔细看——那个字是"渊"。 陆渊。 我低头看向桌面。茶盏还在那里,盏里的冷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我伸手去拿茶盏,指尖刚碰到杯壁,就缩了回来—— 茶盏是温的。 不是热,是温。像是有人刚刚放下,温度还在。 我环顾四周。宴席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我和琴师。 琴师坐在角落里,双手搭在膝上,眼窝朝向我。 "你还在等什么?"他问。 "陆渊呢?"我直接问。 琴师没有回答。 他低下头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 "曲子已经弹完了。"他说。 我盯着那把空椅子。青布外袍还挂在椅背上,"渊"字在袖口内侧若隐若现。茶盏是温的,筷子摆得端端正正,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。 可我知道,陆渊不会回来了。 我想起宴席开始前,陆渊坐在我的对面。他喝了一口酒,用拇指摩挲着杯沿,说:"今晚的曲子,我想听《广陵散》。" 《广陵散》。 那是聂政刺韩王前的绝唱。 我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 陆渊今晚来,不是为了赴宴。 他是有备而来。 琴师的手指在弦上按了按,发出一声低吟。 "你知道了?"他问。 "知道什么?" "知道他为什么来。" 我没有回答。 琴师笑了笑,笑容很淡,像是水面上的涟漪,一触即散。 "他来的时候,我就在等。"琴师说。 "等什么?" "等曲子弹完。" 我看向那把空椅子。青布外袍还挂在椅背上,"渊"字在袖口内侧泛着微光。茶盏是温的,筷子摆得端端正正。 "他走了?"我问。 "走了。"琴师说。 "去哪里?" 琴师没有回答。 他抬起头,眼窝朝向我,像是在看我,又像是看穿了我。 "曲子弹完了,座中少了一人。"他说。 "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吗?" 我沉默了。 琴师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,发出一串细碎的响,像是雨打窗棂。 "你走吧。"他说。 "我不走。" "那你等什么呢?" 我盯着那把空椅子。 青布外袍还挂在椅背上,袖口的"渊"字若隐若现。茶盏是温的,筷子摆得端端正正,茶面上漂着一片茶叶,纹丝不动。 "他在等你。"琴师说。 "等谁?" "等你。" 我愣住了。 "等我什么?" "等他把曲子弹完。" 我看向琴师。 他的眼窝朝向我,眼皮耷拉着,遮住了里面什么也没有的东西。 "你认识他?"我问。 "认识。"琴师说。 "什么人?" "一个朋友。" 朋友。 我想起陆渊喝酒时摩挲杯沿的习惯,想起他点《广陵散》时的语气,想起他座位上的茶盏还是温的。 "他现在在哪里?"我问。 琴师没有回答。 他低下头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。 "曲子已经弹完了。"他说。 我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 "等等。"琴师叫住我。 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 "你还没有付琴钱。"他说。 我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琴案上。 琴师看了一眼银子,没有收。 "我不要这个。"他说。 "那你要什么?" "你要记住今天的事。" "记住什么?" "记住座中少了一人。" 我沉默了。 琴师的手指在琴弦上按了按,发出一声低吟。 "走吧。"他说。 我转身,走向门口。 推开木门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 琴师坐在角落里,双手搭在膝上,眼窝朝向我。 "曲子已经弹完了。"他说。 我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 风很冷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,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把空椅子,想着青布外袍,想着袖口的"渊"字。 茶盏是温的。 筷子摆得端端正正。 陆渊不会回来了。 可我知道,他还会再来。 因为《广陵散》还没有弹完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