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本通变

“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。”《周易》这句话里，藏着山与水两种智慧。变是水，不流则腐；本是山，不立则崩。青铜礼器换过多少模样，敬天法祖之心未改；诗词格律翻新几番，兴观群怨之魂犹存。可见执本与通变，从来不是单选题，而是一体两面。 何谓本？且看汉字。它从甲骨刻到楷书，笔画一变再变，可造字之初那份巧思、字里承载的情义，三千年未曾丢失。形可以变，魂不能散。这个魂，就是本。它像深扎的树根，枝叶尽可随风摇摆，根却纹丝不动，默默供养着整棵大树。 然而只守本而不思变，本会僵成标本。战国时赵国面对胡人骑兵，宽袍大袖成了累赘，赵武灵王遂下令胡服骑射，改衣冠、习骑战。这一改，看似背离祖制，实则守住了富国强兵这个根本。变的是衣冠，不变的是国运，此谓通则久。 反过来，只求变而丢了本，就成了无根浮萍。有人一味追赶风口，今天学这个，明天仿那个，样样都沾，样样稀松。热闹散场，才发现两手空空，什么也没沉淀下来。变若离开本，只是乱动；本若拒绝变，只是死守。二者相离，皆难长久。 真正的高手，向来一手执本，一手通变。樊锦诗在敦煌守了半个多世纪，壁画一寸寸看，档案一页页记，护的是文物本体。可她深知风沙无情，便推动“数字敦煌”工程，让千年壁画在云端永生。技术再新，服务仍是守护；手段再变，初心未挪半分。 屠呦呦走的路，同样如此。她在东晋葛洪《肘后备急方》中读到“青蒿一握，以水二升渍”，从古人智慧里抓住线索，再以现代科学方法反复提取试验，终得青蒿素，救回数百万疟疾患者。古方是本，新法是通，无本则失其向，无通则失其效，二者在她手中完成了一次漂亮合奏。 今天的我们，赶上了技术狂飙的时代，也迎面撞上多元价值的激荡。有人慌了神，随波逐流；有人闭门自守，把新事物一律挡在外面。其实前人早已示范：读透经典，练实功夫，站稳脚跟，此为执本；拥抱新工具，敢闯新领域，此为通变。两条腿走路，人才立得住，也走得远。 山不让尘，故能成其高；川不辞盈，故能就其深。执本如山，任风浪拍打，我自岿然不动；通变如水，遇方则方，遇圆则圆。潮水一遍遍漫上来，礁石一寸寸立在那里。变化既是唯一不变之事，根便要扎得更深，枝叶便更可放心地向四方伸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