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幻 · 20分钟

漆雕烛不吃饭

2026-07-14 · 装置·局部留白 种子·义眼更新后,总能看见别人身上的倒计时
漆雕烛用拇指指腹按压左眼眶下缘,指节发力,直到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。视野里的红色数字跳动了一下,从 47:12:09 变成了 47:12:08。不是秒针走动的节奏,是某种资源被抽走的损耗。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,落在桌面上那杯未动的水里。水面平静,没有涟漪。漆雕烛没喝水,他拿起旁边的棕色玻璃瓶,拧开,仰头灌了一口。液体粘稠,带着铁锈和薄荷混合的腥气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给过热的引擎浇了一勺冷却液。胃里没有暖感,只有一路向下的冰凉,最后沉积在腹部某个硬块位置。 昝离在厨房煎蛋。油爆开的声音清脆,蛋白质焦化的香气弥漫开来。漆雕烛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昝离后颈上悬浮的那个数字:15:03:21。绿色的,很稳定。这是她距离“某个节点”的剩余时间。自从那次固件更新后,所有活物身上都挂着这种东西。有的人是红色,有的是绿色,有的是黄色。昝离一直是绿色,直到昨天深夜,突然跳成了红色,数值开始暴跌。 “发什么呆?”昝离没回头,铲子翻面,蛋黄颤巍巍地晃动,“盘子拿一下。” 漆雕烛伸手去拿柜子里的瓷盘。指尖碰到瓷壁,指尖的传感器反馈回温度:24 摄氏度。湿度:45%。材质:骨瓷。这些数据自动浮现在视野左下角,和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挤在一起。他手指顿了一下,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细微的嗡鸣,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想要拆解自己手指的冲动,把盘子递过去。 “手这么凉。”昝离接过盘子,指尖擦过他的手背。她的皮肤温热,柔软,带着油脂的滑腻。漆雕烛缩了一下手。这种温差让他不适,像是高温金属遇到了冷水,会产生应力裂纹。 “昨晚没睡好。”漆雕烛说。声音经过声带振动模块,频率稳定,没有波动。 “是不是义眼又排异了?”昝离转身,把煎蛋盛进盘子里。她抬头看他,瞳孔里映出他的脸。那张脸没什么变化,皮肤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那是皮下循环液流速过慢留下的痕迹,不是睡眠不足。“逯医生说过,更新后要定期校准。” “约了下午。”漆雕烛说。 他看见昝离脖子上的数字跳到了 15:01:45。红色的数字像血一样渗进皮肤纹理里。每一次跳动,都伴随着她呼吸的一次起伏。漆雕烛想知道,当那个数字归零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。是心脏停跳?是脑死亡?还是某种更抽象的终结?说明书里没写,更新日志里只有一行代码:优化视觉交互体验。 没人知道这体验的代价是什么。 出门前,漆雕烛在玄关的镜子前停了一秒。镜子里的人影清晰,但视野边缘总有噪点闪烁,像是老式电视信号不良。他没看自己的眼睛,视线越过镜面,看向挂在镜子旁边的日历。今天的日期被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:维护日。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金属厢壁反射着冷光。昝离靠在扶手上,闭着眼睛休息。她脖子上的数字还在减少,14:55:10。漆雕烛站在对面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口袋里装着一把内六角扳手,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外侧。这是他偷偷带的,逯医生不允许他自己动任何硬件,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松了,需要拧紧。 电梯下行,失重感让腹腔里的冷却液晃动。漆雕烛按住腹部。那里有一块硬区,是电池组的位置。每次情绪波动大,那里的温度就会升高。现在温度正常,说明他很冷静,或者说是冷漠。 “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,”昝离突然开口,眼睛还是闭着,“你会找我吗?” 漆雕烛愣了一下。视野里的数据流停滞了半秒。“去哪?” “不知道。就是不见了。”昝离睁开眼,看着他,“比如这个数字没了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,当然,她看不见那个倒计时,那是漆雕烛独享的界面。 “我会校准。”漆雕烛说。 “校准什么?” “校准位置。” 昝离笑了笑,没说话。电梯门开了,外面的阳光刺眼。漆雕烛的瞳孔自动收缩,光圈叶片闭合的声音在颅骨内回响。他看见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猫身上也有数字,黄色的,跳动得很慢。猫盯着他,喵了一声,转身钻进灌木丛。 逯医生的诊所在地下二层。没有窗户,只有白色的墙壁和嗡嗡作响的排风扇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。逯平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块平板,正在滑动数据。 “坐。”逯平指了指那张黑色的椅子。椅子是人造革的,坐上去会发出吱嘎声。 漆雕烛坐下,把头靠在支架上。逯平走过来,拿起一个手持扫描仪,对着他的左眼扫了一下。红光闪过,漆雕烛感到眼球后方一阵刺痛,像是有人用针扎进了视神经。 “同步率 92%。”逯平看着平板,“比上次低了 3 个点。最近有什么异常视觉现象?” “看见数字。”漆雕烛说。 “具体描述。” “悬浮在生物体表皮上方,代表剩余时间。” 逯平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。“颜色?” “她是红色。”漆雕烛看向候诊区的方向,虽然昝离没进来,但他知道她在外面等着。 “红色代表高危预警。”逯平放下平板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注射器,里面是蓝色的液体,“这是抑制剂,能减缓视觉过载。打完之后,数字可能会模糊,但不会消失。” “消失的条件是什么?” 逯平动作顿住了。他看着漆雕烛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怜悯,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报废的零件。“当主体不再需要被观测的时候。” “谁是主体?” “你。”逯平把针头靠近漆雕烛的太阳穴,“你是观测者。也是载体。” 针头刺入皮肤。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。漆雕烛感到左眼的刺痛缓解了,但视野里的噪点变多了。那些红色的数字开始闪烁,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。 “回去休息。别剧烈运动。别……"逯平顿了顿,“别太在意那些数字。它们只是数据,不是命运。” 漆雕烛拔下针头,用棉球按住伤口。没有血渗出来,只有淡淡的蓝色药液。他走出诊室,昝离站起来迎他。她脖子上的数字变成了 14:30:00。 回家的路上,天色暗了下来。路灯一盏盏亮起,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段落。漆雕烛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计算重心。他的膝盖关节有些滞涩,需要额外的电力驱动。 “医生怎么说?”昝离问。 “没事,常规维护。”漆雕烛撒谎了。他的语言模块里没有设定谎言检测,但他知道这是谎言。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。昝离煮了面,热气腾腾。漆雕烛坐在对面,看着碗里的面条。他没有动筷子。胃部的消化酶分泌为零,摄入固体食物只会造成堵塞和腐败。 “不合胃口?”昝离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。 “不饿。”漆雕烛说。他拿起那瓶棕色玻璃瓶,又喝了一口。粘稠的液体滑过喉咙。昝离看着那个瓶子,眼神暗了一下。她没问里面是什么,就像她没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吃她做的饭,为什么夏天不开空调却需要散热片,为什么他的伤口愈合不需要结痂。 这些是房间里的大象,他们都绕着走。 夜幕完全降临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。昝离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看电视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脖子上的数字变成了 00:15:00。 红色开始闪烁,频率加快。 漆雕烛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,手里拿着那把内六角扳手。他在拧自己左手手腕的一颗螺丝。那里的外壳松了,磨得皮肤疼。螺丝转动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 “烛。”昝离突然叫他。 “嗯。”漆雕烛没抬头,手指稳定地转动扳手。 “如果那个数字归零了,你会记得我吗?” 漆雕烛的手停住了。扳手卡在螺丝槽里。视野里的红色数字跳到了 00:05:00。闪烁得像心跳。 “我会校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。 “校准不了呢?” 漆雕烛抬起头。左眼的义眼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蓝光,那是待机状态的光晕。他看着昝离,看着那个即将归零的倒计时。他想起逯平的话:当主体不再需要被观测的时候。 主体是他。 不是昝离要消失了。是他即将失去观测昝离的权限。他的存储空间满了,他的系统要重置了。那些倒计时,不是他们的寿命,是他保留关于他们记忆的剩余时间。红色代表重要数据,占用空间大,即将被清理。绿色代表普通数据,可以保留久一点。 他是个容器。容器满了,就要倒掉一些东西。 “我会把你写在纸上。”漆雕烛说,“写在不会消失的地方。” “纸也会烂。”昝离笑了,眼泪流下来,“就像你一样。” 数字跳到了 00:00:01。 漆雕烛感到左眼一阵剧痛,像是视神经被硬生生扯断。视野里所有的红色数字瞬间崩塌,化作无数白色的噪点。昝离的脸在噪点中模糊,扭曲,最后定格在一个陌生的表情上。 00:00:00。 昝离看着他,眼神里的光熄灭了。不是死亡,是 recognition 的丢失。她看着这个坐在地上拿着扳手的男人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维修工。 “先生,”昝离的声音很轻,带着试探,“你是来修什么的吗?” 漆雕烛手里的扳手掉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他张了张嘴,语言模块检索不到合适的词汇。他的数据库里,关于“昝离”的文件夹刚刚被标记为【待删除】。 他看见昝离脖子上又浮现出一个新的数字。绿色的,很大,很稳定。24:00:00:00。 这是一个新的周期。新的观测任务。 漆雕烛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手手腕那颗刚刚拧紧的螺丝。金属冰冷,没有任何温度。他想起那瓶棕色玻璃瓶里的液体,想起逯平眼神里的怜悯,想起自己从来不需要吃饭的胃。 他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昝离的脸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怕自己的体温太低,冻伤她。或者怕自己的手指太硬,划伤她。 “我是来校准的。”漆雕烛说。声音平稳,没有波动,像一台刚重启的机器。 昝离点点头,站起身,走向卧室。路过他身边时,带起一阵风。风里有她洗发水的味道,柠檬草。这个味道被他的传感器记录下来,存入临时缓存区。 缓存区剩余空间:1%。 漆雕烛坐在黑暗里,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。他拿起地上的内六角扳手,开始拧右手手腕的螺丝。左边紧了,右边就会松。这是守恒。 窗外,城市的灯光闪烁,像无数双眼睛在倒计时。漆雕烛左眼的蓝光熄灭了,彻底融入黑暗。只有扳手转动的声音,咔嚓,咔嚓,像是在给时间上发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