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怖 · 7分钟

墙根下的布团

2026-07-18 · 装置·局部留白 种子·地下室传来洗衣机转动声,插头却放在桌上
荀承砚把搪瓷缸搁在灶台边,水位线以下结着一圈褐垢。他松开皮带扣,听见堂屋传来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节奏比挂钟慢半拍。 西厢房那扇木门虚掩着。他走过去,看见弟弟荀承础蹲在墙角,正用指甲刮掉门框上的一片干漆。地上摊着本农历,册页被翻到腊月,边角沾了几点暗红。 “妈呢。”荀承砚说。 荀承础没抬头。“去后头了。说找剪子。” 灶上的水开了,壶嘴吐出白汽。荀承砚转身去拎壶,余光扫过堂屋条案——那只旧收音机歪了三十度,昨天夜里他睡前明明摆正过。他灌了水进缸,茶叶梗竖起来,又倒下去。 后头是堆柴火的偏棚。母亲荀氏背对着他,弯腰在竹篾筐里翻找。筐沿卡着半截红头绳。 “剪子啥时用的。”他问。 荀氏直起身,袖口蹭了蹭额角。“早哩。你爸那件褂子领口脱线,想绞了重缝。”她把筐踢进阴影里,“偏棚潮,铁器锈得快。” 荀承砚点头,退回堂屋。荀承础已经站到条案旁,手里捏着那片刮下的漆,指腹反复碾着。 “你闻见没。”荀承础忽然说。 空气里有一丝甜腻,像烂桃混着煤油。荀承砚吸了下鼻,没应声。他跨进西厢房,看见床铺——昨晚他铺的褥子,现在枕头挪到了床尾,被角折成三角,不是他习惯的平掖。 他蹲下,手指探进床底。摸出一只生锈的插线板,线皮裂口处露出铜丝。插头不在上头。 桌上也没有。 他想起种子里的事,但没说。地下室的门在堂屋地板下,活板平时用麻袋压着。他掀开麻袋,铁环吱呀。梯子锈屑落进领口。 下面没有洗衣机。 只有一只木箱,箱盖用铁丝绞死。箱缝里渗出同样的甜腻。他往上走时,听见荀承础在堂屋拖拽条案,像在挪开什么重物。 晚饭后,灯绳拉灭。荀承砚躺在西厢房,手枕在脑后。月光从窗格照进,正好切在床沿那道三角折痕上。他听见偏棚方向有一下钝响,像剪刀掉进筐里。 他没有点灯去看。 第二天清晨,荀氏在灶前馏馍。荀承砚注意到她左手中指缠了布条,渗出处发黄。 “剪子找到了?”他问。 “寻见啦。”荀氏把馍夹出笼,“你爸那褂子,我昨黑儿绞了。” 他看向条案。收音机又被摆正,红头绳不在了。荀承础坐在门槛上,拿那片漆在鞋底划道。 荀承砚下到地下室。木箱铁丝松了,盖斜着。他没掀。插线板仍在床底,铜丝弯成小钩。他上来到堂屋,见条案后墙根多了一道浅沟,新挖的,土还湿。 他用自己的手掌比了下沟长。 比哥哥的鞋略短。 午后荀承础进西厢房,把刮下的漆片塞进褥子下。荀承砚在门外听见他呼吸停了两次,像在数什么。 傍晚荀氏喊他们吃饭。碗筷摆齐,多了一只缺嘴碗。荀承砚认出那是父亲生前用的。 “爸的碗。”他说。 荀氏盛汤的手稳。“洗出来了。放着吧。” 汤里有茴香。荀承砚喝到第三口,咬到硬物。吐在桌上,是半粒纽扣,灰布纹,和他昨日见到的父亲褂子同色。 他看荀承础。弟弟正用筷尖拨自己碗里的纽扣,已经拨到碗边,没吐。 灯下,墙影把条案拉得很长。荀承砚起身去关后门,看见偏棚竹筐翻倒,剪子插在土里,刃口沾着布丝。 他拔出来,布丝是灰的。 夜里他没睡。西厢房窗纸透进风,响得像谁在地下拧开关。他伸手摸床底插线板,铜丝钩住了他的小指,刮出一道白印。 天快亮时,他听见活板被掀开。脚步踩梯子,很轻。进来的人停在条案后墙根,蹲下,用指节敲那道浅沟。 敲完,把什么放进去。是布团,甜腻味漫上来。 荀承砚闭眼。 晨光再照进窗格时,三角折痕移到褥子中央。床底插线板不见了。条案后墙根土沟填平,上面压了那只旧收音机。 荀承础在门槛上碾碎最后一片漆。 荀氏在灶前解开中指布条,伤口结了薄痂。 荀承砚把缺嘴碗收进柜,纽扣扔进灶膛。火苗卷一下,灰布味混着甜腻蹿出来。 他没去地下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