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 · 5分钟 · 综合评分 84.0分
谷雨借书签
2026-06-27
下午四点十七分。省图古籍部朝北的窗户透进来的光,是那种褪了色的白,像反复漂洗过的旧床单。我叫姑获,今天是我第三次来。前两次我都坐在进门左手第三张桌子,那把榉木椅子坐下去会发出一种鼠啮般的细响。
第三次我站到那排书架前时,空气里浮着樟木和旧纸页混合的气味,像多年不开的衣箱里翻出的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我抽出那本《山海经校注》——封面书脊处的布面已经磨出经纬线的白茬,用手摸上去像刚愈的伤口的痂。
扉页上有一枚蓝色印章:馆藏。编号八七六二。
我翻到卷五《中山经》那一页。有人用铅笔在“又东五百里,曰姑媱之山”旁边画了一道浅浅的下划线。
那道铅笔线很淡,像写的人犹豫过,又舍不得擦掉。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十三年前——那时候古籍部不对外开放,只有持介绍信的研究员能进。我妈是古籍修复师,有时候周末加班会带上我。她让我坐在角落里看连环画,不许碰书架上的任何东西。但那年春天,谷雨那天,她破例让我自己去拿一本书来看。
“去,”她说,头也不抬,手里拿着排刷和糨糊,“第三排挨着墙那本。”
我踮脚够下来。书的封面上没有烫金字,用墨笔写着《异域琐记》。我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借书卡,硬纸壳的,用细绳拴在封底。借书卡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:孟宪章。钢笔字,蓝黑墨水,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。
我就着那天午后昏黄的光,翻到第八十七页。那页讲的是海外有一国,其人皆无目,以手代目,以耳代目,以鼻代目。我读到“其民有所触,必以指探之再三,然后信”,忽然想到我妈是我的眼睛,她指给我的书,是她判过对错的路。
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。如果那天我妈推荐的不是《异域琐记》而是一本别的书,比如《儿童文学》或者《安徒生童话》,我后来还会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那些话吗?还会在每一个选择面前,用指腹反复摩挲文字的纹路,像那个无目之国的住民一样,以触觉代替视觉去辨认世界吗?
但那本书恰好是错的。
合上书的时候,那枚书签从书页间滑落出来。是我妈用牛皮纸裁的,长条形,边角被她用指甲掐出几道均匀的折痕,方便夹进书里。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——不是书名,不是笔记——是一行小学语文课本里的字:“谷雨前后,种瓜点豆。”
今天恰好是谷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