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 · 5分钟 · 综合评分 85.0分
柿子树上的空巢
2026-06-27
侯荆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柿树下时,觉得树干细了一圈。不是树变矮了——是他长大了,但脑子里的记忆把树留在了二十年前的高度。柿子树老了,树皮皲裂,那些干硬的褐色鳞片一碰就碎,落进地上的水洼里。一只灰喜鹊从枝头飞走,没有叫。
车后座搁着他从城里带回的东西。塑料袋装的土鸡蛋、两瓶剑南春,还有一罐奶粉。他爸去年查出来骨质增生,医生说得补钙。他把奶粉搁在灶台上时,铁罐底沾了一层灰,像是被谁挪动过。灶是冷的,锅沿挂着一张干透了的蜘蛛网,像一块被风干的纱布。
侯荆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。屋里没人应,空气混着柴火和湿土的气味。墙角蹲着一只橘色的猫,眼珠子盯着他,瞳仁缩成一根针,没动,也没走。侯荆记得这只猫,是他妈走那年捡回来的,那阵子他还在上初中,如今猫老得连毛都塌了。
他用拇指摩挲着奶粉罐边缘那个被抠破的铁皮豁口。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什么。那时候他每个月从省城回来一次,每次都带一罐奶粉,他爸喝着喝着就嫌贵,说不如喝羊奶省钱。他没接话。后来次数少了,变成两个月,再后来半年,最后一次回来是去年腊月。那罐奶粉到现在还没开封,保质期已经过了十一个月。
侯荆把罐子拧开,里面的奶粉结成了灰褐色的硬块,一股油哈味。他重新拧上盖子,听到门外有人说话。是隔壁的扬婶,端着碗蹲在门口石阶上扒饭,看见他,筷子顿了一下:“你爸上周进了镇卫生院,说是膝盖疼得走不了路。”她低头扒了口饭,“你妈托人带的话,让你不急。”
不急。侯荆记住这两个字,像记住了柿子树上一个鸟巢的位置。二十年前他爬上去看过,里面三枚蛋,壳是青白的,带斑,他用手碰了一下,鸟就没回来过。树还在,巢还在,没鸟回来。
侯荆锁上车门,沿着那条被草吃窄了的水泥路往镇卫生院走。猫跟出来,蹲在柿子树下那颗最大的树疤前,舔自己的前爪。它没有看他,也没有叫。那棵树上,空巢被风刮歪了一个弧度,像一个人侧过头,不肯看什么。
侯荆走出一段路,回头看,猫还在树底下。它终于动了一下,起身绕开那罐奶粉的铁皮箱,钻进墙角的蒿草丛里。那丛草在风里晃了晃,然后安静下来。柿子树上的空巢又歪了一点,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