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位子

殡仪馆后门那条巷子，夜里十一点半，路灯坏了两盏。剩下一盏在巷口，照得柏油路面泛一层青灰色的冷光，像冻住的鱼鳞。 陈落蹲在台阶上抽烟。烟是红塔山，三块五一包的那种，辣嗓子，但劲儿足。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发黄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——那是防腐剂的痕迹，泡了五年，渗进皮肤纹理里了。 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，烟刚好烧到滤嘴。抬头，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巷口的光里，穿着深蓝色的短袖工装，胸口印着“仁和堂药房”几个白字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，鼓鼓囊囊的。 “你是陈落？”他问。声音不高，被夜风吹得有点散。 陈落把烟头摁灭在台阶的水泥缝里，站起来。她穿着黑色的短袖和深灰色的工装裤，裤腿扎进短靴里。站起来以后她才发现，这男人比她高了小半个头。 “顾衍？”她问。 他点头，走过来，在台阶下面站定。塑料袋搁在他脚边，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——听声音，像是一包药。 “东西给你。”他说。 陈落没动。“刘姐让你送来的？” “嗯。”他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很平，没有那种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人通常会有的躲闪或好奇。“她说你腰不好，让我给你带几贴膏药。我调的方子，比外面卖的有效。” “你是药剂师？” “算是。“他顿了顿，”西药也懂点。“ 陈落伸手接过塑料袋。袋子口没系，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里面确实是一包黑色的小膏药，叠得整整齐齐，用白纸包着。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玻璃瓶，装着棕色的液体，像是药水。 ”这个外用的，睡觉前擦。“他说，”你先用。用完了跟我说。“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踩在柏油路上，声音被夜风吃掉。陈落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走进巷子对面的街道，拐了个弯，看不见了。 她低头又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。膏药包扎得很仔细，白纸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，像是量过尺寸一样。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。第一次是三周前，在巷口那家麻辣烫店里。 那天也是夜班。陈落从馆里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，饿得胃发疼，拐进店里要了一碗麻辣烫。店里只剩她一个人，老板在后厨刷锅，哗啦哗啦的水声。她埋头吃，吃到一半抬头，看见隔壁桌坐着个男人，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，没动几口。他坐得很直，但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，像是脊椎什么地方歪了。 陈落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姿势。她的职业让她对人的骨骼有一种本能的观察——谁的肩膀歪了，谁的大腿骨长度不一致，谁的骨盆受过伤，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 他大概感受到了她的视线，转过头来。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，目光碰在一起。 他先开口的。”你腰不好。“他说。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 陈落愣了一下。”你怎么知道？“ ”你站起来的时候，右手撑了一下桌子。“他说，”而且你刚才挪椅子的时候是侧着身体挪的。“ 她说不出话来。不是因为他说对了——五年站台子，每天弯着腰给遗体做清洁、化妆、缝合，她的腰椎早就不是二十岁时候那个样子了。而是因为他的语气，太平淡了，像是说一句常识一样的事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或同情。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不到十分钟。她知道了他在仁和堂上班，上了六年。”坐得太久了，“他说，”我以前在药厂做质检，天天坐着看色谱，颈椎也坏过。后来换了这个工作，站得多一点，反而好一些。“ 然后她结账走人。她以为就这样了。 结果过了一周，她又去那家店吃麻辣烫，又碰见他。这次他坐在靠门的位置，面前还是清汤面。她进去坐下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过了一会，他站起来走到她桌边，放了一管药膏在她碗旁边。”自己做的，“他说，”试试。“然后回去吃他那碗已经凉了的面。 那管药膏陈落用了三天。味道很冲，通草和红花的气味，但贴上去以后腰那块确实没那么僵硬了。她让刘姐帮忙查了一下仁和堂的电话，打过去找他。接电话的是个女声，声音懒懒的：”顾衍啊？他不在。出诊去了。“ ”出诊？他不是药剂师？ ”他是药剂师。“那边顿了顿，”但他也上门给人换药。摔伤、术后、褥疮，他都接。“ 陈落挂了电话，不知道怎么地，心里硌了一下。 当晚她没再打。第二天晚上，她的电话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 ”我是顾衍。“他说，”刘姐说你找我？“ ”嗯。“她说，”药挺好的。谢谢。 ”不用谢。“他说完沉默了几秒钟，陈落以为他要挂电话了，然后他忽然说：”你腰椎的问题可能不只是劳损。你左边的髂骨是不是比右边高？“ 她愣住了。这种事她觉得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还有她的片子。 ”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“ ”你的走路姿势。“他说，”你左脚落地的时候，大腿骨有个微小的外旋。“ 陈落靠在墙上，握着手机，说不出话。她今年二十六岁，在这个行当干了五年。她跟死人打了五年交道，活人反而不知道怎么相处。她的社交圈子窄得像一条缝，同事、刘姐、麻辣烫店老板，再加一个让她觉得有点奇怪的药剂师。 现在这个药剂师在电话里告诉她，她的左腿比右腿短了几毫米。 ”你有空出来一下吗？“他问。 ”现在？ ”嗯。我在你们馆外面的巷子口。“ 她挂了电话，穿上外套走出去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冬天末尾那股子还没散干净的寒意。她走到巷口，看见他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下面，靠着墙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 那就是第一次。他说是路过，顺便把上回说的那种膏药带给她。她问他怎么不多做一个疗程的，他说：”不知道你皮肤受不受得了。先试试。 从那之后，他每隔三四天来一次。有时带药，有时不带，就坐在台阶上抽根烟，说几句话。他的烟是白沙，比她的红塔山淡一些。两个人蹲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，背对着那扇铁门和门后的福尔马林气味，面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鸣声。 他们聊得不多。她知道他今年三十一，有一个七岁的儿子，跟着前妻住在另一个区。他很少提前妻，偶尔说起儿子，语气会变软一瞬，然后迅速回到平常的样子。她没问离婚的原因。他也没问过她为什么干这一行。 有天晚上下雨，细密密的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们站在台阶上面，躲进去了一点。他忽然说：”你给遗体化妆的时候，会跟他们说话吗？“ 陈落看了他一眼。这个问题她被人问过很多次。每次别人问她的时候，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猎奇的、想要听离奇故事的表情。但顾衍问的时候，语气像是问一个修理工修完机器会不会顺手擦一下零件。 ”会。“她说，”不说什么重要的话。就是“好了”“可以了”“再坚持一下”这种。 他点头，像是这个答案完全合理。 ”你在药房给人拿药的时候呢？会跟他们说话吗？“ 他想了一下。”不怎么说话。“他说，”但我会听。 ”听什么？ ”听他们怎么描述自己的痛。“他说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”大部分人说不出。他们会说“疼”，但不会说“像被针扎”“像被锤子砸”“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”。说不出来，就只能憋着。 陈落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个鱼钩，轻飘飘地沉进了什么很深的地方。 她想起今天下午处理的那个遗体。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，肝癌走的。家属送过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架，眼眶深陷，颧骨高耸。她给他做清洁的时候，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很短，短到几乎剪进了肉里，边缘是锯齿状的，像是咬的。 她在心里想：他疼的时候大概一直咬着指甲。没人知道他怎么疼。 ”那你呢？“她问顾衍，”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？“ 他没回答。过了很久，久到雨停了，他才说：”有时候懂。有时候不懂。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，背影在路灯下拖成一条细长的影子。陈落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，直到那条影子拐过街角，彻底看不见了。 第四周的时候，她的腰好多了。早上起来不会像以前那样僵着，下床的时候也不用先扶着床沿坐半分钟才能站起来。她打电话告诉他，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意外，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。 ”再贴一周。“他说，”之后可以隔天贴一次。 ”你调的这个药，外面买不到吧？ ”买不到。“他说，”我自己学的配方。 ”哪学的？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”以前有人教我的。 她没追问。 但那天晚上她没有直接回家。她骑着电动车绕到了仁和堂那条街，停在马路对面，透过药房的玻璃窗往里看。晚上九点半，药房还在营业，里面只有一个顾客在柜台前面站着。她看见顾衍站在柜台后面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，正低头在操作台上调配什么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用一个小勺子从玻璃瓶里舀出药粉，倒在一个白纸上，再舀一勺，再倒。称一下，再调整。 她看了大概五分钟。他全程没有抬头。 然后她骑着电动车走了。风灌进领口，凉的，但她没觉得冷。 第五周。他带来了一瓶药酒，说是泡了三个月的，活血化瘀效果比膏药好。”你晚上洗澡以后擦，“他说，”按摩到发热为止。 ”怎么按？ 他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走到她身后，用手指在她后腰的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。”这里，顺时针揉。“他收回手的时候，指尖的温度短暂地留在她的皮肤上，隔着衣服，像一个很小的、几乎是错觉的印记。 她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 她晚上照做了。药酒倒在掌心里，有些凉，搓热了按在腰上。她的手碰触到自己的皮肤，忽然想起他刚才那个动作——不是暧昧，而是精确的、熟悉的、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的动作。一个知道痛在哪里的人，才会那样准确地按下去。 她忽然想知道，是谁教他的。 第二天下午，她去了仁和堂。不是买药，不是找他。她就是想看看他白天工作的样子。 药房里人不多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他正背对着柜台，在架子前整理药品。听到门铃响，他转过身来。看到她的一瞬间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 ”你怎么来了？ ”路过。“她说。 他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继续整理药品，她站在柜台前面，看着他。他的肩膀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，被汗浸透的，像是搬了什么东西。他的动作有些慢。 ”你今天不舒服？ 他回过头。”没有。“ ”你有。“她说，”你的右手臂抬起来的时候，肩膀动得比左手多。 他愣了一下，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——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。很轻的，几乎算不上笑容，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”职业病犯了？“他说。 ”可能。“她说，语气没笑。 他放下手里的药盒，走到柜台前，靠着一侧的柜子。”昨晚没睡好。“他说，”腰有点酸。 ”你试过自己的药没？ ”试过了。“他说，”但还是得注意姿势。 她没说话。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那家麻辣烫店。他也来了，依然是清汤面。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，各吃各的。吃到一半，她忽然开口了。 ”你教我的那些，是谁教你的？ 筷子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，面条已经泡涨了，浮在清汤上。过了很久，大概有半分钟，他开口了。 ”我妈。“ 简短的。像是一块碎砖，丢进了井里。 陈落等着。她知道他只是把砖丢下去，还没等到落底的声音。 ”她以前是中医，“他说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”跌打损伤，风湿骨痛的，她都治。我们那个县城小，大家都知道她。 ”后来呢？ ”后来得了胃癌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。“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筷子上还挂着两根面条。”她自己给自己开方子止痛，但我看她的样子就知道那些药没用。只是她不想去医院，不想让家里人操心。“ 陈落握着手里的筷子，没有说话。 ”她走的时候，瘦得只剩五十斤。“他说，手指摸了一下碗沿，”我那时候二十岁。什么忙都帮不上。 她想起今天下午处理的那个肝癌的遗体。同样瘦削的骨架，同样咬短到几乎不存在的指甲。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了一下。 ”后来我去学了药剂。“他说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转行的理由，”她留下了几本手写的方子。我慢慢把它们验了一遍，大部分都有效。 他低下头，又拿起了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面条。面条已经彻底凉了，糊成一团，他也没在意，塞进嘴里嚼了。 陈落没再说话。她吃完了那碗麻辣烫，付了钱，站起来。他也站了起来，把碗里的汤喝完，搁下碗，跟在她后面走出店门。 巷子里很安静。路灯亮着，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。 ”明天的膏药我给你带过去。“他说。 ”好。“ 他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了。他没有回头，背对着她，声音穿过夜风，不大不小地落进她耳朵里。 ”我不太会让别人知道我旁边有空位子。“他说，”但你好像挺适合这个位置的。 然后他继续走了，没有回头，身影消失在高架桥底下那片阴影里。 陈落站在路灯下面，手机响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是刘姐发来的消息：”明天那个车祸的家属要来，你准备一下。“她打了两个字回复，然后收起手机。 她抬头看着那条巷子。他已经走远了，看不见了。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药膏的气味，很淡，被夜风吹着，像是什么东西的余温。 她转身推开了殡仪馆那扇沉重的铁门。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、悠长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响声。她走了进去，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