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情 · 11分钟

缴费窗边的毛刺

2026-08-03 · 装置·局部留白 种子·分手多年后,他们在医院缴费窗口排到前后号
郦正钺把医保卡递进去的时候,右手无名指蹭到了窗口不锈钢边的毛刺。他没缩手。前面穿蓝条纹病号服的人慢吞吞数零钱,他看见那人后颈有一块旧疤,像小时候灶膛边烫出来的。 后面的人往前半步,鞋尖抵住他鞋跟。郦正钺侧身让了让,闻见一股苦杏气味。他回头,看见郦正镡。她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,目光落在窗口小屏滚动的号码上,没看他。 他们不是一个号。她排他后头,中间隔两个人。 郦正钺转回去。窗口递出一张收据,他接了,纸边割了一下虎口。他把它对折,塞进外套内袋。蓝条纹病服挪开了,他上前,说,自费。收银员敲键盘,问,哪类。他答,影像。对方推过来一张单子,他签了郦正钺,笔尖压破一处。 他往旁边走开,停在墙边一棵绿萝底下。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三片,土面有干裂纹。他看那裂纹,听见后面郦正镡跟收银员说,走医保。声音比从前低,尾音不往上挑了。 郦正钺想起从前她泡开的茶,总在杯壁留一圈褐印。她不爱洗,说那是味道的籍贯。他那时候笑她迂,如今自己外套内袋里那张收据也正慢慢洇出蓝墨。 她拿完单子没立刻走。她站到他对面两步远的一根柱子旁,从布袋里掏出个药盒,抠出一粒,干咽了。她咽的时候脖子拉直,喉骨动了一下。他看见她耳后多了一颗小痣,以前没有。 他移开眼。柱子上方贴着一张告示:核磁共振室搬迁至门诊三楼东。他记起自己刚签的那张单子就是影像,地点写的三楼东。她手里单子颜色和他不同,她的是彩超。 两人之间隔着候诊区三张塑料椅。有个小孩跑过去,撞到最边上的椅腿,咣当一声。郦正镡弯腰把歪掉的椅子扶正,手指按在椅背一道刻痕上。那刻痕像个字,没看清。 郦正钺忽然觉得口里发苦。他摸口袋,烟没了。他左手拇指反复刮右手指甲缝,把里面一点黑泥剔出来。她直起身,把药盒收回袋里,抬头,这回目光撞上他。 她点一下头。他也点一下。没有笑。 她往电梯走。他看她进电梯前摸了下左边裤兜,那是她旧习惯,从前装钥匙,钥匙圈上挂一枚泰山石小坠。他没看见坠子。 他乘另一部电梯上三楼东。走廊尽头的窗对着医院后停车场,一辆铲车正推平废土堆。他坐等候区,邻座老人咳嗽,手背青筋涨成蚯蚓。他闭上眼,听见广播叫他的号。 做完了,他拿片子袋出来,看见她在楼下大厅长椅上坐着,单子摊在膝头,正用食指一下一下碾边角。他走过去,停在两步外。 她说,等报告。他嗯一声。她挪了下,腾出半截椅面。他坐下。长椅木纹里有几处圆钉印,他认出其中一个是当年她用圆珠笔扎的,那时候她等他下夜班,在这类长椅上札记时间。 她忽然说,妈前年走的。他转脸,她盯着前方自动门,门开合带进冷风。他说,我知道。她没问怎么知道。两人都清楚郦家老宅那边的脉络,有些消息不经过说话也到。 他想起正字辈里,他们同支。祖父定下正字,上一辈是承。她父亲承澍,他父亲承淮,是堂兄弟。小时候清明上坟,她总抢最末那炷香,说给没来的留着。他笑她迷信,她回,你不懂。 后来分开,不是吵。是某个冬天她调去邻市,他留在这边厂里。走前夜她煮了锅面,两人吃完,她洗杯,杯壁褐印没洗。他看见她拇指摩挲那圈印,没说话。天亮她走,他没去送。 多年后在这医院,他看她膝头单子被碾软了角。他问,你哪不好。她说,甲功。又补,老毛病。他记起她从前冬日手凉,总插他袖筒。如今她两手搁自己膝上,指节有点粗。 他右手伸进口袋,触到片子袋硬边。他本想说,我也年年查。但没说。他改成,三楼东风大。她抬眼,说,你也是来看这个。他摇头,影像,肺。她没问抽烟的事,他也没提戒了三年。 大厅广播换了几轮。有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推轮椅过,轮轴吱呀。郦正镡看那女人,说,当年送我到车站,也是这声。他听出她指当年调走。他说,那车旧。她轻轻呼气,像是笑,没出声。 他注意到她布袋侧面绣了朵兰,线色发白。从前她不爱绣花,说手笨。他指了下,说,这朵。她低头,说,闲的。他想起母亲生前也绣,郦家女眷旧俗,守孝年绣兰一朵别衣角。她没戴孝,却绣了。 他没问她给谁绣。她也没说。 墙钟指到四点。她收单子,说,上去拿。他站起,说,我陪。两人进电梯,她按三,他按三。镜面里他看她发顶,有一小缕没拢好,翘着。从前他伸手按,现在手在身侧。 彩超室门口她进去,他坐外头。椅对面墙贴着婴儿图,他看那些笑脸,想起她曾说过,不要。那时候他没接话。现在想,她或许不是不要,是怕。 她出来,单子卷成筒。他说,咋。她说,还行。两人往出口走,经过缴费窗,毛刺边还在。她忽然停,说,当年那杯,我洗了。他顿一下,说,哪只。她说,那只褐印的。他没接,走两步,说,早该洗。 医院外梧桐叶铺了一地。她往左,他往右。她提袋的左手腕露出一根红绳,褪成粉。他以前系过一根在她腕上,说避邪。后来还否,他不记得。 他走回停车处,车上有一盒没拆的润喉糖,标签写她从前用的牌子。他昨天下意识拿的,不知为何。 他发动引擎,从后视镜看见她穿过大街,布袋换到右肩。她走路有点偏,左踝旧伤,下雪天扭过,他背她回的。那晚她耳后没痣。 他降车窗,风灌进来。他把医保卡放回夹子,夹子里还有一张旧照片边角,是郦家祠堂门,正钺正镡并排站,祖父在后。他扯出,看背面她铅笔写:正字辈,不散。 他捏着那角,没笑。车驶出,梧桐叶被碾响。后视镜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