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 · 5分钟 · 综合评分 77.2分
翻到一个人像在翻欠条
2026-06-27
周末整理顶柜,从帆布手提袋底部抽出一本硬面抄。封面上印着深蓝色的波浪纹,边角磨白了,露出一层灰黄的纸板。我翻开它,内页的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曲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。第一页是班主任的赠言,蓝黑墨水的字迹洇开了几处,那句话写得很规矩:“愿你们前程似锦。”下面盖着学校教导处的圆章,朱红色淡成了浅橘色,像一种正在退却的炎症。我坐在木地板上,背靠书架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第二页开始才是同学录。每页一张照片,一寸的,两寸的,黑白的,少数几张染了色,男孩的腮红涂得太红,像上台前被大人按着抹了一把。名字写在照片下面。钢笔的,圆珠笔的,铅笔的,有些已经淡到要靠手指摸出笔痕来辨认。我念着这些名字,舌头抵住上颚,再松开:蔺城,郜山,尉迟敏,屠小满,伊士华,邵瓴。念到一半,我顿住了。刚才翻过去的那一页上,那张脸我认得——尖下巴,眼睛细长,嘴唇紧抿着,像是天生不爱笑。但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男生穿一件白衬衫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头发用发蜡固定过,露出一道干净的发缝。他的眼睛看着镜头,那目光没有笑意,也没有敌意,只是很平,像一面干净但冰冷的湖。我试着回想他的声音、他的座位、他课间常做的事,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白雾,像电视机关掉后屏幕上残留的那道灰色光斑。我知道我曾经认识他,甚至跟他同桌过半个学期,因为那页纸上,他的留言栏里写着:“祝老同桌前程远大。”落款那行字,我依然读不出来。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,纸的边缘硌进指腹,有一种干燥的、钝钝的痛。
我开始快速往后翻,手指蹭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些名字和脸像走马灯一样闪过,大多数人的名字我已经拼不完整了。有些面孔我还能想起一些片段:睡在上铺的兄弟,他家开了一间印刷铺,晚自习回来总是带一包刚裁好的边角料纸;坐在前排的女生,她爱扎马尾,橡皮筋上挂着两颗塑料珠子,一晃就咔嗒响。可是他们的名字,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。我甚至记不起来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。毕业照上那些挨挨挤挤的面孔,像从一艘沉船上解下来的锚链,一节一节浸在水里,越深越看不清。我的拇指停在翻动中一个具体的瞬间,停在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那一页。照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,像是被什么人折过又抚平。我忽然想到,他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,或者换了一种跟我完全不同的活法。而我坐在这个下午的光线里,对着一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羞耻感——像欠了他什么,又还不了。
我把同学录合上,放回帆布手提袋。手提袋的提手已经断裂了,用透明胶带缠着好几圈,胶带变硬发黄,像一截干掉的痂。我站起来,膝盖咔嗒轻响了一声。窗外,对楼的阳台上,一个女人正收晾了一天的被单,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塌下去。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累,像穿过一条很长很暗的走廊,走到尽头才发现,墙上挂着的镜子已经空了很久。